素食者 | 채식주의자

刚刚看完素食者。
很像是看完沉默的羔羊时。沉重而干涸的呼吸,微微胀痛的大脑,仿佛蔓延在脑沟里的神经也在慢慢植物化。有什么东西从我的鼻腔中进入心脏,透过毛孔排泄掉一部分,还留下一部分郁结在心口。同样迷茫的思绪。
一度吃不下肉,看到卷曲的红色肉片,胸口的结块就开始翻涌,感到头晕目眩的反胃。一段时间以后,这种症状就好了很多。

我又开始吃肉。

<素食者>和之前看的韩江的小说<白>和<不做告别>不同,它显得更为具象,也更为看似平常,但现在的思绪还是纷乱的,我还无从说清,只是觉得,英惠的反抗是消极而善良的。

于是,放上几段节选,是一些给我感触的片段。

厨房里热热闹闹地聊天。一家人,特别是岳父最爱吃的主要是凉拌牛肉,岳母还会切生鱼片,妻子和大姨子都能娴熟地挥舞四方形的专业切肉刀把生鸡大卸八块。最令我满意的是妻子的生活能力,因为它可以从容不迫地空手拍死几只蟑螂。她可是我在这世上挑了又挑的、再平凡不过的女子了。
就算她的状态实在令人起疑,我也不会考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,或是接受任何治疗。虽然我可以对别人说“心理疾病不过是疾病中的一种,没什么大不了的”,但这种事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,可就另当别论了。坦白讲,我对莫名其妙的事一点耐性也没有。

挥刀,不管持刀的人是姐姐,还是妈妈。我无法解释那种难以忍受的厌恶之情,但这反而促使我更亲切地对待她们。即便是这样,昨天梦里出现的凶手和死者也不是妈妈或姐姐。只是说她们和梦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肮脏的、恐怖的、残忍的感觉很像。亲手杀人和被杀的感觉,若不曾经经历便无法感受的那种……坚定的、幻灭的,像是留有余温的血一样的感觉。
这到底是为什么呢?所有的一切让人感到陌生,我仿佛置身在某种物体的背面,像是被关在了一扇没有把手的门后。不,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置身于此了,只是现在才醒悟到这一点罢了。一望无际的黑暗,所有的一切黑压压地揉成了一团。

我在梦里用刀砍断某人的脖子,
由于没有一刀砍断,
所以不得不抓着他的头发切下连在一起的部分。
每当我把滑溜溜的眼球放在手上时,
就会从梦中醒来。
清醒的时候,
我会想杀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鸽子,
也会想勒死邻居家养了多年的猫。
当我腿脚颤抖、冷汗直流的时候,
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似乎有人附在了我的体内,
吞噬了我的灵魂,
每当这时……我的口腔里溢满了口水。
走过肉店的时候,我会捂住嘴巴。
因为从舌根冒出的口水会浸湿我的嘴唇,
然后从我的唇缝里溢出来。

我的手腕并无大碍,一点也不痛,痛的是我的心,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在了胸口。那是什么,我也不得而知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它就在那里了。现在即使不穿胸罩,我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块东西。不管我怎么深呼吸,都觉得胸口很闷。
某种咆哮和呼喊层层重叠在一起,它们充斥着我的内心。是的,因为我吃过太多的肉。没错,那些生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我心里。血与肉消化后流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虽然残渣排泄到了体外,但那些生命仍旧留在了那里。
我想大喊,哪怕只有一次。我想冲出窗外的黑暗。如果这样做,那块东西就会从我体内消失吗?真的可以吗?
没有人可以救我。
没有人可以帮我。
没有人可以让我呼吸。

我转过头,只见表情严肃的男护士和中年警卫跑了过来。
我就跟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无动于衷地望着眼前的光景,看着她疲惫不堪的脸和像是用口红乱抹的、沾有鲜血的嘴唇。她呆呆地望着围观的人群,饱含着泪水的双眼终于与我四目相对了。
我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了。我没有说谎,这是事实。但是出于责任的驱使我迈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朝她走了过去。
“老婆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我一边轻声问她,一边拿起她膝盖上的病人服遮住了她那不堪入目的胸部。
“太热……”
妻子淡淡地笑了笑。那笑容是我曾经深信不疑的、特别朴素的微笑。
“只是热,所以脱了。”
她抬起留有清晰刀痕的左手,遮挡着照射在额头上的阳光。
“……不可以这样吗?”
我扒开妻子紧攥的右手,一只被掐在虎口窒息而死的鸟掉了在长椅上。那是一只掉了很多羽毛的暗绿绣眼鸟,它身上留有捕食者咬噬的牙印,红色的血迹清晰地漫延开来。

事实上,她在心底憎恨着妹妹,憎恨她放纵自己的精神跨越疆界,她无法原谅妹妹的不负责任。

那个春天的午后,当她站在地铁站台误以为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个月时,当体内不断流出的鲜血证明着死亡正在逼近时,她其实已经明白了。她知道自己在很久以前就已死去,现在不过跟幽灵一样,孤独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场戏。死神站在她身旁,那张脸竟然跟隔多年再次重逢的亲戚一样熟悉。
她浑身颤抖,打寒战似的站了起来,然后朝放有玩具的房间走去。她摘下上个礼拜每天晚上跟智宇一起组装的吊饰,解开绑在上面的绳子。因为绑得很紧,指尖略感疼痛,但她还是忍耐着解到了最后一个死结。她把装饰用的星星彩纸和透明纸一张一张整齐地收好放进了篮子里,然后把解下来的绳子卷成一团揣进了裤兜。
她赤脚穿上凉鞋,推开笨重的玄关门走了出去,沿着五楼的楼梯一直走到外面。此时的天还没亮,只见四周的高楼公寓只有两户人家亮了灯。她一直走,穿过社区后门来到后山,然后一直朝阴暗、狭窄的山路走去。
黎明破晓前的黑暗把后山衬托得比以往更加幽深。这个时间,就连那些平日起早山上打泉水的老人都还没有起床。她垂着头,一边走一边用手擦拭着不知是被汗水还是眼泪润湿的脸。她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要吞噬掉自己的痛苦和剧烈的恐惧

笑到最后,她突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奇异的事。人不管经历了什么,哪怕是再惨不忍忍睹的事,也还是会照样活下去,有时还能畅怀大笑。每当想到或许他也过着同样的生活时,早已遗忘的怜悯之情便会像睡意一样无声地来临。

“在梦里,我们以为那就是全部。但你知道的,醒来后才发现那并不是全部……所以,有一天,当我们醒来的时候……”
救护车行驶在开出祝圣山的最后一个弯道上。她抬起头,看到一只像黑鸢的黑鸟正朝着乌云飞去。夏日的阳光刺眼,她的视线未能跟上那只扇动翅膀的黑鸟。
她安静地吸了一口气,紧盯着路边“熊熊燃烧”的树木,它们就像无数头站立起的野兽,散发着绿光。她的眼神幽暗而执着,像是等待着回答,不,更像是在表达抗议。


Commentarii · 评论